在我童年的記憶裡，二哥就像我的英雄。

每當我被大哥欺負，他總是會出現拯救我，只要他摸摸我的頭，我就不痛了，只要有二哥在，一切都會沒事。

在這個沒有人在乎我的家庭裡，只有他願意靠近我。

而且，相較於肥胖又自卑內向的大哥，二哥像父親：天生吃不胖、長得帥、充滿自信，有領導力，社交能力好，人緣也非常好，到處都是他的朋友。

二哥不僅是我的英雄，更是偶像、是光、是神一般的存在，無所不能，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，他做不到。就連大哥在高中被欺負時，也是這個小他 2歲的二哥出面烙人處理的。

特別是在某一段孤獨的時期，那時候只有我跟大媽同住，非常無聊，二哥會經常過來探望我們，幾乎每次都帶生魚片，那是大媽最開心的時候，也是我最開心的時候。

還有幾次，在大媽住院期間，非常無聊，二哥會帶我去便利商店，買大亨堡和奧利多水。這些畫面跟味道，都是我記憶裡少數感受到愛的時刻。

我喜歡他摸我的頭，喜歡他抱起我，喜歡他看著我笑，於是我在心裡偷偷許願：等我長大以後，我想跟二哥在一起，雖然我知道我們不能結婚，但那並不重要。

只要能在他身邊，不管是什麼名義都無所謂。

那時的我，只是想要被愛，想要回報他的愛，我只是想要跟我愛的人在一起。

但可惜的是，在一場吵架之後，這一切美夢都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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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在我上小學五年級前，我們正在搬家，父親和二哥發生激烈爭吵，隔天二哥就離家出走，再過一年，就傳來他與女友手牽手自殺的消息，我的世界也在那一刻，停止了。

我是在偷聽大哥與阿姨談話時得知，父親還特別交代不要讓我知道，怕我太難過，但我還是知道了。

那時的我，早已經明白死亡的意義，但沒辦法消化死亡的衝擊。

一切是這麼突然，我沒有哭，也沒有任何情緒，失去了知覺，眼前白茫茫的一片，只是笑著，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，但我有提出要求，想要參加二哥的告別式，只是被父親一口拒絕，說那是污穢的地方，小孩子不可以去，我也沒有堅持的，就放棄了。

連姐姐都說了一句：「還以為你會有多難過，沒想到你根本不在乎。」

沒人知道，我的世界正在崩塌。

我也不知道。

大媽也差不多在這個時間前後病逝，我忘了是誰先離開，在那之後，我像是從自己身體裡被抽離，好像有誰控制了我，我開始出現空白或斷層的記憶。我會突然出現在一個陌生的地方，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，開始自殘、偷東西、半夜偷跑出去，一個人遊蕩在無人的街頭。

又過了一年，我終於看到被裝進骨灰罈的二哥，他的時間永遠停留在 24歲，最美好青春的年紀，照片上的他依然帥氣、笑得迷人，卻好陌生，我依然什麼都感覺不到，彷彿那是一個不認識的路人。

但後來，我才知道，那時候我其實很害怕，怕到無法動彈。

不是害怕孤單，不是害怕承認自己被拋棄了，而是害怕被發現，其實是我害死了二哥。

這算是一段奇怪的插曲，在二哥離家後，我接用了他的手機，約半年時，半夜突然有通電話打來，我被嚇醒，還是接了電話，卻聽見陌生的聲音，嚇得我把手機丟到旁邊，再半年後聽到他自殺的消息，我腦中浮現一句話就是：「都是你害死二哥的！」

那句話在我腦裡，一次又一次的重播著，一播就是十幾年。

當時的我，還分不清自我與他人，誤以為那是我的錯，是我害死二哥的。

不過可笑的是，父親也在二哥死後，很悲痛、很自責的說：「他會死都是我的錯。」但他不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教育有多失敗，而是緩緩說起，曾經有人告誡他，大哥跟二哥的名字，最後一個字不可以重複，不然只有其中一個能活下去。

都是因為他沒聽，所以二哥才會第一次自殺就成功。

這是哪一國的黑色幽默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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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在決定寫《我的原生家庭》時，我最猶豫的就是二哥，雖然小時候的我一直說自己有多愛他，但回想起來，我真的一點都不了解他，全是我的幻想跟投射。

我們沒有過任何一點稱得上是談心的時刻，他總是來去如風，大多時間也都沒有待在家裡，總是跟他的朋友們在一起，我不知道他究竟經歷了什麼，才讓他最後選擇離開。

我唯一知道的，也許他長得特別像父親，因此特別受寵？備受期待？在我小小的觀察與感受裡，似乎二哥無論做什麼都是好的，誇獎跟掌聲都屬於二哥，二哥是父親的榮耀，而像大媽的大哥永遠被責怪，如果說大哥是地獄開局，二哥就像是拿到無敵星星吧。

也許，這只是我的錯覺。

同樣是 14歲那年我才知道，當年他與父親的爭吵，是因為二哥謊稱去醫院探望大媽，卻跑去跟女朋友看電影，父親大怒罵他不孝，居然還欺騙他，枉費他的信任。

離家後，他搬進女方家，但兩人都不找工作，整天吃喝玩樂，連大哥幫他們找了一份現領的傳單工作，都因為睡過頭放人鴿子，又過了三個月，就傳來他們一起自殺的消息。

但在知道這些後，我才第一次為了二哥的離開哭了。

我發現，自己心底深處，其實一直很難過他們為什麼丟下我，從他和大媽離開之後，我一直好想跟著走，為什麼不帶我走，我常常走在路上都好希望能被車撞死，這樣我就可以去找他們了。

直到後來，我開始探索原生家庭，細細回想了種種往事，在痛哭了好多次之後，我才忽然意識到，二哥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完成過或成就過什麼。他跟父親真的很像，會說很多漂亮的場面話，非常有技巧的包裝、誇耀自己的能力，但那些都只是說說，他並沒有實際的付諸行動。

原來，我的英雄，只是一個逃避現實的人。

或者，只是一個被推上神壇的普通人。

可即使如此，每當我沮喪、難過、想要被安慰的時候，我想起的，卻還是生魚片、大亨堡、玻璃瓶裝的奧利多水……那些我們一起吃過的食物，愛的味道。

無論如何，他都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愛上的人。

雖然那並不是愛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