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安樂死的背後:理解一個生命想被尊重的方式

安樂死背後,是長照家庭看不見的痛苦與矛盾。一位個案長年照顧癱瘓母親,被反覆「讓我死」刺穿內心,陷入放手與挽留的拉扯。催眠讓他看見母親曾給過的愛,也理解母親的痛苦不是他的責任,終於放下罪惡感,學會尊重選擇。

近年,安樂死的討論越來越頻繁。

有些人認為生命該順著自然走到最後,有些人則主張每個人都應該能自行決定離開的方式與時機。然而,在真實的家庭困境裡,更多是長照的議題,痛苦、罪惡感與愛的掙扎。


我遇過一位個案,他的家境還不錯,原則上照顧癱瘓的母親到壽終沒什麼問題。

但,即便沒有經濟上的壓力,他依然在照顧母親的這些年裡一點一點的凋零,日復一日的消耗、彼此折磨,讓他感覺很無助,逐漸的陷入絕望。

他的母親幾乎無法移動,總是雙眼無神的望著天花板,說話模糊又吃力,看著母親這副模樣讓他很心疼,而其中最讓他崩潰的是,母親那一句持續了十幾年的話:
「讓我死。」

這句話像鋒利的刀子,一次又一次插進他的心裡。

無論他付出多少、無論他再怎麼努力讓母親舒服一點,那句話都像一種否定,否定了他的照顧、否定了他的存在,也否定了他對母親的愛、他所做的一切。

因為,他把那句話聽成了另一種意思:「我會這麼痛苦,都是因為你。」

他陷入極度矛盾的糾結中,他思考過讓母親去申請安樂死,或是消極的放手讓他離開,甚至在最黑暗的時刻裡,他很認真想過「要不要乾脆一起結束?」。

他不是想死,只是已經痛苦到分不清活著的意義是什麼,他也不希望母親離開,又覺得母親繼續活著,反而是一種痛苦的折磨。

他經常反覆的逼問自己:到底放手讓他離開,還是讓他繼續活著,哪一個才是不孝?自己到底是在為他好,還是在害他?

在催眠中,他回到了小時候,那時的母親仍然健康,牽著他到處旅行,帶他看這個廣大的世界,笑聲很清晰,身體也很放鬆,那些畫面一幕一幕的亮起,那樣的溫暖、快樂、幸福。

他在催眠中不斷落下眼淚,他感受到深深的罪惡感,他覺得母親會這麼痛苦是因為自己沒做好,是自己害了他,如果不是自己,母親就不會這麼痛苦。

催眠,讓他第一次有機會把這些話說出口,他對母親說了很多不敢說出口的心裡話,也聽見母親對他說了許多充滿愛跟肯定的話語,經過這一次的對話,他終於明白了,母親的痛苦不是他的責任,母親想死也不是因為他不夠好。

催眠結束後,他把在催眠裡的對話告訴了母親,他把那些回憶、牽掛、深藏的愧疚和愛,全部都說給母親聽,讓母親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與掙扎。

那一天,母親罕見的沒有再說「讓我死」,只是看著他,用他能做到的全部力量,緩慢一字一字的說:
「戇囡仔,你是阿母的心頭肉。」

在那一刻,他終於放下沉重的罪惡感,尊重母親作為一個人的意願與選擇。

寫這一段催眠故事,我想表達的是:
尊重,不代表放棄;
理解,不代表縱容;
陪伴,不代表替對方決定。

最終,生命的選擇權,應該回到那個承受痛苦的人身上,而愛能做的,是讓這個選擇不再孤單,用理解去陪伴他走完最後一段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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