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一直覺得,人的適應性真的很強。
如果 15歲那一年,父親沒有性侵我,我大概永遠都不會意識到,這個家有什麼不對,即使非常非常痛苦,我也沒想過要離開那個家,甚至還想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,不想被拋棄。
因為在那樣的環境裡,一切都如此理所當然。
這也讓我能夠理解,為什麼有那麼多人不願離開有毒的環境或關係,明明離開了就能海闊天空,因為他們沒辦法意識到,當下的環境與關係有多惡劣,也無法想像離開之後的世界,只能繼續待在熟悉而安全的痛苦裡。
只是,這樣的適應,也讓我們慢慢失去與自己的連結。
有一段時間,我也變成了怪物,我好想好想殺死大弟,那是一種莫名卻非常強烈的恨意,雖然我沒有實際做出什麼行動,但那股衝動不斷在腦海裡翻騰、叫囂,自動化的在腦中上演各種情境,深刻到讓我分不清是想像還是現實。
我以為那時的殺意,是一種嫉妒。
同樣生在這個家之中,為什麼他有母親在身邊,可以享盡呵護與寵愛,而我什麼都沒有,我不經想著大媽說過的話,是不是只要沒有他,我就能重新獲得被愛的資格。
直到後來,也就是前幾年,我在一次催眠中說出被父親性侵的事,那些想要傷害大弟的畫面也浮了上來。在催眠的情境裡,我殺了大弟,可在那一刻,混亂的一切瞬間變得清晰,我忽然明白,我從來都不想殺他,也不想傷害他。
我真正想殺,一直都是父親。
但我做不到。
於是,那股無處可去的仇恨,流向了那個像父親的孩子身上。
在那次催眠後,我也開始回顧許多事,其實在性侵之前,我並不討厭大弟,但在事件之後,每次看到他,我都感到無比的噁心,越發濃烈的厭惡,憤怒與不滿越來越失控,孤單、恐懼、被忽視的痛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種難以辨認的複雜感受,最後演變成殺意。
後來,在我第一次確診武漢肺炎時,連續五天的高燒,把深藏的情緒與記憶都翻開了,我忽然想起過往許多被傷害的經驗,也產生了想報復的念頭,那些積壓的恨,突然不受控制的湧出來,我想殺了好多好多人。
不過,隨著身體的康復,大部分的情緒都逐漸淡去,唯獨對阿姨的怨恨越來越明確。
我一一細數著,他曾對我做過的事,那些看似細微、卻不斷累積的侵犯、否定與傷害。
我才發現,原來我對弟弟的恨意裡,也混雜著對阿姨的怨懟,只是那時的我,太渴望得到他的溫暖,所以選擇屏蔽他對我造成的傷害,也將仇恨轉移到他的兒子身上。
這部分也是許多人難解的痛苦:當一個人對我們好,我們就會很自然地忽略,他後來對我們造成的傷害,就好像看見了那些傷害,就是否定了他曾對我們的好,不知感恩。
但事實上,他對我們的好,是真實存在的;他對我們造成的傷,也是真實存在的。
這兩者並不衝突。
看見他們對自己的好,是讓自己相信「我值得被愛」的證明,也是重新學會感受愛,讓愛能再次流進心裡的重要練習,愛的資源。
而看見他們對自己的傷,則是對自己的心疼與理解,也是站在自己這一邊,重新學會溫柔對待自己的開始,長出力量。
愛與傷,可以同時存在,因為真正的和解,是在這兩者之間,學會擁抱自己。
如同,我寫下我原生家庭的故事,不是為了控訴,也不是想改變什麼,只是想和那個曾經努力撐下去、把痛深深藏在心裡的自己,好好說說話而已。
現在的我,想學著以更溫柔的方式照顧他。
我知道那些都只是情緒的回響,我允許自己承認這些可怕的想法,也允許自己放過我自己。
數年來,我透過書寫、呼吸、頌缽、諮商、催眠、薩提爾練習覺察,去理解那股恨背後真正想被看見的需求,希望把那股力量,轉化成能讓我活得更自由的能量。
我不再去責怪自己,只是一步步的理解、陪伴他。
我永遠都會記得,我曾被那股恨意淹沒,也曾被恐懼綁住雙腳,但現在,我願意重新成為自己的依靠,牽起那個受傷的自己,給自己安全感,一起慢慢走過這漫長的黑夜。
願我們都能看見內在的智慧與力量,
在理解中成長,在溫柔裡重生。
謝謝大家的觀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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