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終於寫到了這一篇,心情果然還是很低迷。
從小由大媽帶大的我,最早期的經驗裡,都是與大媽有關,我也不知道是否雛鳥情節,大媽在我心中,永遠佔據了一個很無法撼動的位置,龐大得讓我很煎熬。
我對大媽的印象,其實非常模糊而混亂,回想的畫面幾乎都是灰暗色調,他好像一直都在哭泣,我不太記得他笑起來是什麼樣子,只有他低聲咒罵的聲音,在我腦中盤根了數十年。
大媽是一位很典型悲慘時代的女性,他是他們家第 13個孩子,推算應該是 16歲,非常年輕的時候就嫁給父親,替他生了兩個孩子,為他顧著這個家,可是當丈夫事業起飛,他卻沒有跟著享受的資格,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年輕、漂亮的女人走近他丈夫的身邊。
看著那些女人跟丈夫恩愛、懷孕、生子。
而他,只能忍。
那個年代的女人沒有學歷,也沒有選擇,一生只能依附男人,離婚等於被社會拋棄,回娘家更是不可能,嫁出去的女兒,如同潑出去的水,沒有人會願意接納被丈夫遺棄的他。
為了愛、為了家、為了不被遺棄,他只能學會沉默,終日以淚洗面,默默吞下了怨恨跟不甘,卻也讓怨恨變成了唯一的養分。
在我還懵懵懂懂的時候,他就一直提醒著我:「這世界上,只有我愛你,除了我,沒有人會要你。」
他說的話語像詛咒,也像是一種保護,那時的我不懂,為什麼愛會這麼痛,為什麼他說的話讓我感到害怕,為什麼他的眼神這麼絕望。
他經常哭著,說是我害他活得這麼苦,是我破壞了他的幸福,如果沒有我就好了。
事實上,這個家,沒有誰是安全的。
從丈夫外遇,到大兒子自殺,大媽還是只能在疼痛裡掙扎、打滾,像一頭被困在籠裡的野獸,會撕裂所有靠近的人,後來的我才明白,他其實是在祈求愛,卑微又瘋狂的渴望被愛。
有時候,他會突然崩潰,大吼著要我去死,哭累了之後抱著我,對我反覆的說著,我是他的親生女兒,指著我手上與他相同位置的痣,說這是我們血緣相連的證據,說他好愛好愛我,說我是他的心肝寶貝。
我想,身為一位媽媽,他是愛我的。
但身為一位女人,他做不到。
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要傷害我,只是再也無法承受那麼多的痛,沒有把我掐死,已經是他的仁慈了。
直到小學三年級那年,他被趕出了家門。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,也不敢問,只覺得心裡彷彿有個洞,寒風一直灌進來。
再三年後,他因病離世,結束了這疲憊不堪的一生。
現在想起來,大媽早就死在那個年代裡,他不過是還在喘氣的屍體,靈魂早被壓扁、扭曲、磨碎。他的這一生,是一首唱不完的女性悲歌。
而這樣的大媽,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父親任何一句壞話,他咒罵了很多人、很多事情,也咒罵他自己,卻唯獨沒有咒罵過他的丈夫,那個造成一切悲劇的人。
或許,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。
我很好奇,大媽臨終時在想什麼,他有沒有想過我?
沒人知道,在那個破碎的家裡,有一個孩子,也跟著死了。
那首淒涼的悲歌,繼續在我的心裡唱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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