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原生家庭(5)那個教會我絕望的人,阿姨中篇

阿姨教會我絕望:三次寵物的事件,我的心被撕碎,從自責、麻木,到恨意的累積,最後由二哥的噩耗將我完全擊垮,我想寫下這些回憶,只為了面對與靠近那個年幼被消磨的自己。

原則上,到上篇為止,都還算溫馨的範圍,仇視的起源是從這篇開始。

接下來,讓我慢慢說說,阿姨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讓我嘗到一點點溫暖,又狠狠把我推進更深的黑暗,一次又一次的,讓我學會了什麼叫「絕望」。

這邊先補充一下背景資料:以傳統上,阿姨會是一個很優質賢妻良母的好人選,他很會服侍家庭,很會煮飯、打掃、餵養每一個人,總是乖乖聽話、不多過問,就連姐姐的身世,父親說那是他在外面失散多年的私生女。這麼多年來,他也從未懷疑或吵鬧過。

蛤,怎麼可能!

但據說,阿姨之前也有過被神棍騙財騙色的經驗,劇情更匪夷所思,可能有些人就是寧願選擇遮蔽自己的雙眼吧。

在父親之前,阿姨其實已經結婚了,還生了兩個孩子,等等,阿姨到店裡不是才 18、19歲嗎?居然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?還是因為先生酗酒好賭又家暴他,他覺得先生一定是中邪了,尋求神棍幫先生驅邪,先被騙色後騙財,不得已才出來工作,來到父親的店。

妙啊,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起。

後來餐飲店關掉了,阿姨選擇繼續跟著父親,搬到另外一個城市,沒有離婚、也沒有與家人聯繫,用一個假名開始過他的新生活。

不過這些基本上都與我無關,我跟他應該是注定天生不合吧,我最喜歡的、最珍視的,剛好是他最厭惡的——動物。

父親跟姐姐,我們都很喜歡動物,但阿姨卻非常厭惡,覺得動物很髒、充滿細菌跟傳染病,再加上,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搬家,每次住所組成的人員也會變動,通常會有一小小段時間是全部家人一起住,然後父親跟姐姐單獨搬走,特別是從那一次的暑假開始,換來換去的最後我都是跟阿姨綁定。

摩擦也越來越多。


第一次,是倉鼠。

升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,我搬到了新家,有自己的房間,便把原先養的三隻倉鼠放在房間裡,與我一起生活,我每天都有清潔跟餵食,原本都好好的,直到父親跟姐姐一搬走,阿姨立刻變臉,說老鼠很髒,上面都是細菌,如果害他兒子生病死掉怎麼辦,逼我把倉鼠丟掉。

最後協調的結果,是倉鼠只能養在頂樓後面的小陽台。

但我很怕到頂樓,那裡平常沒人,我需要穿過發著可怕紅光的神明廳、聽著前面露台三隻狗激烈的狂吠,再經過兩間漆黑房間,打開厚重的鐵門,才能看到我的倉鼠。

一陣子之後,我居然忘了,小孩子的記憶啊啊啊啊。

不確定隔了多久,有天我突然想起,顧不得那是晚上,也顧不得我有多害怕,急忙忙衝上去,看到的卻已經是三陀毛。

我可憐無辜的倉鼠,就這樣被我活活餓死。

無法想像,倉鼠死前有多絕望、有多怨恨我。

雖然現在回想,也可能是被曬死,畢竟那邊幾乎沒有遮蔽物,根本不是一個適合飼養小動物的位置。

我靜靜地抱著籠子,眼角擠了兩滴眼淚,我很想大哭大喊,歇斯底里的鬧,但像是被什麼卡住了,胸口很沉重,我覺得都是我的錯,都是我害死了他們。

阿姨站得遠遠的,一臉嫌棄的遮著口鼻:「髒死了,立刻拿去丟掉!」

我動不了,最後是大媽幫我把籠子拿去丟。

我想,這可能是我人生第一次產生了想要殺人的時刻吧,只是那時有太多其他的情緒,驚嚇跟自責太滿、太混亂了,就全部轉變成一種自我攻擊。


第二次,是小黑貓。

小學五年級的家,起初我和父親、姐姐一起住,有一隻可愛的小黑貓,經常來我們家蹭飯,陪伴我度過了孤單的幾個月。

後來阿姨搬來,表面上沒說什麼,結果等父親和姐姐一搬走,他立刻拿起掃把,瘋狂的追打小黑貓,打了三次,都是刻意出奇不意,趁小黑貓毫無防備、信任人類的時候,攻擊他。

最後小黑貓嚇壞了,再也不敢來了。

從頭到尾,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,看著自己心愛的寶貝被打,四處逃竄。痛苦、憤怒、卻完全無能為力,我什麼都做不到。

我應該要衝上前,搶走掃把,保護小黑貓,甚至攻擊阿姨,但為什麼我都沒有,為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?


第三次,是兔子。

雖然有了前兩次的教訓,我應該要懂得適可而止,但還是忍不住想再試一次,我好渴望那柔軟的溫度,我真的真的好想要有誰可以陪陪我,拜託。

那是跟姐姐逛夜市時,買了一隻兔子,叫做小黑球,我細心照顧他,依然安分地養在自己房間裡,每天做好清潔維護,但養了一個禮拜後,阿姨突然發飆,還是一樣的說法,說兔子很髒有細菌、會傳染疾病、會害死全家,逼我立刻拿去送人,不然隔天放學回來就看不到兔子。

我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情,只好慌張地找同學收養,隔天一大清早就把兔子送過去,但非常遺憾的是,那家人沒有養過小動物,把年幼的兔子放在陽台,那時候還是冬天,兔子就這樣硬生生被冷死了。

那一刻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我該生氣嗎?對誰?
對同學?對阿姨?對我自己?

我該悲傷嗎?
我有什麼資格悲傷?

對不起。

對不起。

對不起。

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

被罪惡感掩沒的我,只知道,自己又一次害死了自己的愛,還說會照顧他一輩子,結果就這樣輕易的害他慘死,我是如此的自私又無能。

真是可笑。


其實在過去,我一直以為我們就這樣不近也不遠,雖然最後分離的時候不太好看,但我仍覺得總歸來說就是一段緣分,我不怪阿姨,他已經盡他的能力,提供我需要的奶,溫熱的食物,沒餓到也沒冷到,只是缺乏的那一匙蜜,那份愛,也許是他也沒有擁有過的。

而我卻在年過 30歲之後才發現,我對阿姨居然累積了難以想像的恨意,雖然這幾年探索下來,那些恨意,回過來,也不是真心想殺死阿姨,我想殺的,永遠都是我自己。

我想抹滅掉那段年幼、無能為力、只能任人擺布的自己。

兔子的死亡,應該是很關鍵的時候,只是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那些情緒,二哥的死訊就傳來了,我的世界整個被擊潰了,什麼都不剩了。

那些小動物是我童年唯一的慰藉,二哥也是我僅存的希望,都沒了。

破碎凌亂到,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。

如果可以,我可以代替他們去死嗎?

發表留言

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。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